我們是一群在金門大學就讀的學生。
在金門的生活中,我們透過「尋找風獅爺」APP 踏遍了這塊土地,深深愛上閩南傳統文化的同時,心中也萌生了一個好奇:「同樣身為前線海島、同樣經歷過戰爭洗禮的馬祖,是否也有一尊默默守護村落的『石獅』呢?」
漫步在外島的傳統聚落中,你是否留意過那些默默守護家宅與村莊的辟邪物?同樣位處迎風面的馬祖與金門,在辟邪物的選擇上卻大異其趣。如果你仔細觀察,會發現馬祖常見「虎」,而金門則遍佈「獅」。這不僅僅是造型上的偏好,其背後其實蘊藏著閩東與閩南截然不同的歷史淵源與宗教信仰。
馬祖在地理與文化上隸屬於閩東地區,這裡的辟邪信仰保留了更早期、更具本土色彩的圖騰崇拜。在獅子隨著佛教傳入中國之前,中國本土的「百獸之王」與「山獸之君」一直是老虎。根據《再論民居鎮獸的獅虎形象》的考證,中國民間鎮獸的發展是「先有虎形象,後才有獅形象」,馬祖的辟邪物正是承襲了古人(如古羌人)帶來的古老虎文化。
正如中研院數位文化中心開放博物館的典藏資料所載:「馬祖地區與閩北文化較接近,傳統上多以虎牌避邪,不同於臺灣等閩南地區之劍獅。」傳統民間信仰認為老虎生性兇猛、「嗜食鬼魅」,因此最具備驅邪避凶的能力。走在馬祖傳統聚落,最常看見的便是以「虎牌」或安置於屋頂的「瓦將軍騎虎」來鎮煞,這正是利用了老虎吃鬼的天性來守護家宅。
與馬祖不同,隸屬閩南文化圈(泉州、漳州)的金門,其辟邪物深受後來傳入的宗教信仰影響,產生了「以獅代虎」的文化轉變。獅子並非中國原生動物,牠的神聖地位是隨著佛教傳入(例如作為文殊菩薩的坐騎)才逐漸確立。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在《再論民居鎮獸的獅虎形象》中便明確指出:「獅形象溯因佛教信仰的神獸崇拜。」這股強大的信仰力量與地方匠師的工藝相互融合,讓獅子在閩南文化中被賦予了無上的法力,進而成為寺廟守護、村落防禦以及家宅鎮煞的首選。
然而,雖然金門的辟邪系統以「獅」為絕對主力,但先民們並沒有完全遺忘「虎」的強大力量。在早期的金門私人民宅中,其實隱藏著一種極具海洋特色的「虎」辟邪物。金門因為風害嚴重,先民巧妙借用《易經》中「雲從龍,風從虎」的意象,認為老虎擁有控制風的力量。不過,他們並非雕刻石虎,而是就地取材,將海邊常見的「鱟殼」彩繪成面目猙獰的老虎,懸掛在門楣上,成為私人宅第專屬的鎮風辟邪物。
綜觀兩地的辟邪文化,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歷史發展的軌跡。馬祖用虎,是因為承襲了閩東較為古老、本土的「高山虎文化」,利用老虎吃鬼的兇猛天性來守護單一家宅;而金門用獅,則是受到閩南佛教「神獸獅文化」的深遠影響,利用獅子的神聖法力來築起村落的防禦線。面對不同的環境與信仰傳承,兩地發展出各異其趣的辟邪物,但無論是獅是虎,都共同承載著先民對抗嚴峻環境、祈求安居樂業的深刻期盼。
金門與馬祖,這兩座猶如串落在台灣海峽上的島嶼,雖然同樣屹立於兩岸的最前線,卻因地理位置的些微差異,孕育出截然不同的文化面貌與信仰體系。金門臨近福建的廈門、泉州與漳州,這層濃厚的地理親緣,讓金門毫無懸念地承襲了正統的閩南文化。在這裡,宗族社會與王爺信仰是安定人心的基石。根據《金門縣志》的記載與諸多人類學者的田野調查,金門的社會結構高度依賴「單姓村」的血緣宗法制度,廟宇組織多以「村落」或「宗族」為絕對核心,祭祀圈與家族血脈緊密纏繞。除了最具代表性、用以鎮風辟邪的風獅爺之外,金門人普遍信奉的王爺、城隍爺以及關聖帝君,皆是閩南移民原鄉常見的神祇,神明不僅是個人的心靈寄託,更是凝聚宗族力量的絕對象徵。
相對地,將視線移至臨近福建福州與閩江口的馬祖,迎面而來的是純粹的閩東海島風情。語言上的福州話、依山而建的花崗岩石頭厝,都訴說著這裡與閩南截然不同的身世。在信仰與社會組織上,馬祖並非以血緣為核心,而是保留了前近代傳統福建沿海以「境」為界的地域分界。翻閱《連江縣志》的宗教篇章,可以發現馬祖的社會運作是以「境」作為一個由廟宇神明管轄的地理與生活區域,居民對自己所屬的「境」與「當境神明」有著極高的認同感。其中,以「白馬尊王」為最普遍的地域性信仰,其在馬祖的歷史淵源甚至比媽祖信仰更早,使馬祖成為現今白馬尊王信仰最為強勢且興盛的地區。
然而,這兩座地形與文化母體截然不同的島嶼,卻在歷史的洪流中,擁有了最相似的命運。自一九五六年起實施、長達三十六年的「戰地政務」軍事管制時期,將金馬兩地共同封鎖在肅殺與惶恐之中。在無數官方史料與民間口述歷史中,記載著居民躲避單打雙不打砲火、面對前途未卜的日夜。那種對於生命與未來極度不確定的焦慮,將島上居民的心緊緊推向了神尊的案桌前。正因如此,無論是金門宗族廟宇裡的王爺,還是馬祖各個境廟中的白馬尊王,都在那段烽火歲月中,承擔了比承平時期更為沉重的心靈寄託。人們在漫天煙硝中祈求平安,這種對未來期許的加深與對神靈的全然信託,最終跨越了閩南與閩東的文化界線,成為金馬兩地人民最堅韌、也最令人動容的共同印記。